第4章
  安屿打开房门。
  屋外,暴雨还在哗啦啦地下。
  说也奇怪,自他有记忆以来,梧市冬天极少下这样的暴雨,疯狂得似要将这世间一切全部冲刷。
  不过,手中有这把雨伞,便能少受许多风寒。
  被迫加班,刘琼一肚子的气。
  但雨夜路滑,开车危险,刘琼即使恨透了车后面坐着的那个人,却到底更宝贝自己的性命,不敢分神,专心开车。
  安屿终于获得片刻宝贵的宁静。
  车外,车轮飞速转动,倾轧出飞溅的水花;
  车内,安屿目光沉沉,安静思索。
  盛先生,盛沉渊。
  没想到,再活一世,在拍卖会这件事上帮助到他的,依旧还是这个人……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第3章 奔赴
  盛沉渊这样高不可攀的人,安屿当然不认识。
  与他唯一的交集,是那件压轴竞品。
  盛先生是买下那件竞品的人。
  他到现在都记得,那天晚上,安睿衡是如何将高烧未退的他从床上揪起,如何暴跳如雷地怒骂他废物,更如何恐惧盛先生追责,以至于竟要他连夜滚去海市,在盛氏集团公司门口下跪道歉。
  万幸,在他被迫做这些事前,对方率先来电,轻飘飘一句话,即免了他将要遭受的凌辱,“既然是慈善拍卖,东西就不重要了。安先生拿着善款,代我去多做些善事吧。”
  既没有问责,也没有追究,竟然就这样认下了两千万的损失。
  没人知道盛先生为何对安家网开一面,更没有人胆敢探听其中缘由,此事,就此成了无解的谜团。
  安屿自然也曾好奇过其中原因。
  可重来一世,他对此事已经毫无兴趣了。
  此时此刻,他心里只有两件事:
  第一,活下去。
  第二,为惨死的自己复仇。
  好冷。
  即使有厚厚的毛毯包裹,寒气依旧赖在他皮肤和血肉里,无法驱散。
  身体在平静颤抖,安屿也平静得出了结论:
  很难。
  哪怕重来一世,哪怕还有半年的时间,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,拖着这幅残败的身体,以上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个,都还是很难做到。
  难也要做。
  他必须先阻止这场失败的拍卖会,否则,又会像上一世那样,背负这个无可挽回的错误,成为安家人人唾骂的废物。
  而那个小偷,这一次,他不仅要将人找出来,还要将他送进监狱,让他永远不能再见外面的太阳。
  雨水反射的光线十分微弱,车厢内几乎一片漆黑,可安屿的皮肤太过苍白,以至于在这样的环境下,刘琼都能清楚从后视镜中看到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。
  沉郁,阴鸷。
  她确定,这张她看着长大的脸,与以前不一样了。
  就似乎是……虽然还是安屿的壳子,内里,却早已悄无声息换了个人。
  “轰隆——!”
  雨夜本就阴森,路上又空无一人,再加上雷声猝不及防响起,刘琼顿时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出一身冷汗,再不敢多看那张脸一眼,只想尽快将人送到地方了事。
  刘琼狠狠踩下油门。
  “喂,下车。”二十分钟左右,车终于开到目的地,刘琼如释重负,回头急切赶人。
  却见后座车门大开,安屿已然撑伞下车,走了老远。
  “滚回来!”刘琼大声喊他,“为什么不关车门!”
  可对方置若罔闻,头也不回地进了会场。
  雨声噼里啪啦砸在车顶,惹得人心烦。
  车上没有多余的伞,刘琼无可奈何,只能迎着大雨下车,自己去关。
  大门后,安屿隔着透亮的玻璃,冷眼看着刘琼原本干爽的衣服也被狼狈淋湿,这才心满意足勾起唇角,而后,一丝不苟将伞的每条缝都折好,转身离开。
  **
  与安家温馨闲适的氛围不同,会场内灯火辉煌,人人忙得脚不沾地。
  只有安屿裹着毛毯,穿着拖鞋,与华丽的会场格格不入。
  迎着四周神色各异的目光,安屿坦然前行,一路进入内厅,找到了想找的人。
  赵晓,安睿衡刚才提过的秘书。
  “赵秘书,”安屿上前,“我来了。”
  赵晓正在与一人低声商议什么,闻言转身,对他不合时宜的衣着没展示出半点惊讶,只淡然道:“安少爷。”
  一如既往。
  除了工作外,不关心其他任何事物。
  看清他眼下两片乌青,安屿不好意思道:“抱歉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  “分内的事。”赵晓依旧没有表情,“老板电话里说的简洁,只要求增加内场安保,其他细节由你把握,我联系了增援队伍,这位是增援队长王勇,有什么要求你直接和他沟通,我去确认拍卖会流程,有事中控室找我。”
  而后,匆匆离去。
  安屿将眼神移至王勇身上,见他正审视地盯着自己。
  “你好。”安屿伸手,从容道,“安屿。”
  “安……”王勇伸手,稍稍迟疑,显然是在疑惑哪有穿成这样的少爷,不过最终,他还是选择了和秘书一样的称呼,“少爷好。”
  “时间紧张,我就长话短说了。”安屿直奔主题,“如你所见,考虑到这是私人拍卖会,拍卖内场原本没有设置安保,我们今晚要做的,就是把这道防线补齐。”
  王勇皱眉。
  这工作量实在太大。
  “我已经整理过风险环节和重点布防点位了。”安屿道,“本次拍品一共八件,明天下午一点到三点是预展环节,地点在外展览厅,届时,每个拍品需要设置两人一组看护;三点到五点,拍品会一一转入内厅后台放置,搬运环节全程监管;五点半拍卖会在内场开始,出入口留人员驻守,记好所有入离场人员的信息。”
  他每多说一句,王勇眼底的诧异就多一分。
  到他说完,由衷道:“没想到安少爷年龄不大,经验却这么丰富。”
  不眠不休地精心准备,最终却成为万众瞩目的失败。这场拍卖会,是他此后半年即使在梦中,也会一遍遍复盘的过错。
  当然经验丰富。
  安屿心中思绪万千,面上却不展露分毫,只谦逊道:“不一定全面,若有遗漏的话,还请及时告知,咱们一起查漏补缺。”
  王勇三十多年的工作生涯中,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雇主。
  长得那么好看,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;被叫少爷,却没有颐指气使的神态;年纪不大,却能将所有需求整理得清清楚楚,好声好气地与他沟通商量。
  真的太难得了。
  “好的安少爷。”王勇应得干脆。
  那人却收回沉思的眼神,摇头认真道:“叫我安屿就好。”
  “这……”王勇迟疑,“这不好吧?”
  “没什么不好的,我本来就不是安家的少爷。”安屿终于露出重生后第一个笑,“我只是安屿。”
  如释重负,轻松洒脱。
  王勇呆住了。
  这个少年不做表情时,虽然五官好看,但到底病恹恹的,像蒙了一层灰尘的水晶。
  可一笑,那张脸立刻变得流光溢彩,晶莹剔透,好看到了极点。
  “好,安屿。”王勇收回心思,全神贯注道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  “我和你一起。”安屿跟上他的脚步,神色肃然,“所有流程,我都亲自来盯。”
  **
  安家。
  安怀宇身着昂贵的睡衣,提前烫过的发型精致,脚下却是扔了满地的烟头。
  “振哥,那个死杂种刚才不知道犯什么病,突然要加强内场安保。”安怀宇弹了弹烟灰,烦躁地对着手机道,“明天我没法安排你进去了,东西咱也就拿不到了。”
  手机那边,嘈杂的音乐不绝于耳,被叫做“振哥”的人嘴里也衔着根烟,口齿不清道:“让他滚一边待着去呗。你不都是安家少爷了,这点事还做不了主?”
  “做不了主。”安怀宇无奈,“他说是为了保护盛先生安全,我爸一听立刻就同意了。”
  “盛先生?海市盛家家主?”那边愣了。
  “嗯。”安怀宇无可奈何道。
  “那确实没办法了。”那边道,“让你爸给他把地砖舔干净他恐怕都愿意,算那个杂种会找理由。”
  “振哥,那就这么算了吗?!”安怀宇急道,“不行,他抢我富贵,害我白白受罪,这次我必须让他丢个大脸!你可是我结义大哥,你得再帮我想个办法!”
  这个张振,是安怀宇初中“混社会”时就认下的大哥,那两个穷酸父母死后,他是靠着大哥罩,才活到了安家找到他的那天。
  安怀宇对他,比对亲生父母还要依赖。
  让安屿负责拍卖会,再搞丢拍卖品,也是他的主意。
  “啊好好好,你让我想想。”江湖最讲道义,他这么说,张振只好冥思苦想。